第31卷第1期  2009年1月   宁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Joumal of Ningxia University(Humanities&Social Sciences Edition) Vol. 31  No. 1  Jan. 2009

“瓠”、“匏”、“瓢”考辨
    李艳

西安外国语大学汉学院，陕西西安 （710061）
摘要：《说文解字》所收之“瓠”在上古本为瓠瓜的类属名，得名于“囫囵、浑然一体”；“匏”当为瓠的一个变种，得名于“包裹、包藏”义。在文献中，“瓠”也可特指“匏”，但并非许多学者所认为的二者完全等同。大约唐代时，“瓠”才开始专表今天所谓的“瓠子”这一品种。“瓢”为用剖开的匏做成的盛舀容器，并非指葫芦。
关键词：《说文解字》；瓠；匏；瓢；考辨
中图分类号：H13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1-5744(2009)01-0032-03

    “葫芦”，为葫芦科葫芦属中一年生草本植物，《说文解字》（以下简称《说文》）所释“瓠”即为此种植物的古称。古人对葫芦的食用和利用相当早。在河姆渡遗址中出土了葫芦种子，经鉴定属葫芦科的小葫芦。在半坡遗址出土了葫芦形的陶壶、陶钵。这是古代半坡人模拟葫芦的形态做成的器具…。古人对葫芦形态的喜爱和熟悉还反映在古代文献中。如《诗经  小雅  瓠叶》：“幡幡瓠叶，采之亨之。”〔2〕《齐民要术>专节讲到种瓠之法。另外，“瓠”在中国古代文化中更是有着特殊的地位，学者多有阐述，今不赘述。
    《说文瓠部》：“瓠，匏也。从瓜，夸声。凡瓠之属皆从瓠。”〔3〕“瓠”与“匏”互训，文献中确能见到二者同义互用的例证。如《淮南子  说山》：“瓠巴鼓瑟，而淫鱼出听。”〔4〕《列子 汤问》作：“匏巴鼓琴而鸟舞鱼跃。”〔5〕“瓠巴”、“匏巴”均指同一人，以善鼓琴瑟而闻名，此二处“瓠”、‘匏’伺义异文。
    但“瓠”、“匏’有别。对于二者之别，注家曾有以“甘、苦”来区分“匏”与“瓠”者。如陆佃《埤雅》卷一六：“盖匏苦瓠甘，复有长短之殊，定非一物也。”〔6〕明  季本《诗说解颐  匏有苦叶》：“匏，瓠属，与瓠异。匏苦不可食，特可佩以济水济渡处也。”〔7〕事实上，甘苦并非匏、瓠的区别特征。葫芦自有“甘、苦”两种。《本草纲目  菜部  苦瓠>（集解）引梁陶弘景曰：“今瓠忽有苦者，如胆不可食，非别生一种也。”〔8〕陶说近是。今科学研究表明，瓠子与葫芦果实中均含有葫芦苦素、葫芦甙B，如果不同品种种在一起，或子实中不小心夹杂另一品种的种子等均可引起变异，使得葫芦苦素、葫芦甙B等毒素含量过高，产生苦昧，且受热后不易分解，可引起中毒现象〔9〕。此科学研究解决了古人对‘匏”、“瓠’甘苦的争论。
    今按，“瓠”、“匏”当是大小名，即类属名、种名之别。“瓠’在上古及汉魏晋均作类名，非今所谓的“瓠子瓜”（见后）。这从以下方面可以获知：
    其一，《说文》所训“凡瓠之属皆从瓠”，“匏”、“瓢’皆为“从瓠省”，表明“瓠’在文字构形上已经作物类之名。
    其二，“瓠”常与“瓜”连用，“瓜”为类名，则“瓠”也当是。如《管子  立政》：“瓜瓠荤菜百果不备具，国之贫也。”〔10〕“瓜瓠”指瓜类与瓠类。而‘匏’与“瓜”连用，则单指“匏”。如《论语  阳货篇》：“子曰：‘……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11〕“匏”为具体之名无疑。
    其三，文献中有“瓠”的各个品种的记载，但从未见有“匏”之品种的记载。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  种瓠》引《广志》曰：“有都瓠，子如牛角，长四尺。有约腹瓠，其大数斗，其腹窈挈，缘带为口，出雍县：移种于他则否。朱崖有苦叶瓠，其大者受斛余。”〔12〕（此处“子如牛角”，从意思上讲，不通，似当改为“有都瓠子，如牛角，长四尺”。如牛角而长四尺，大概相当于今天所说的“瓠子瓜’这类长而形如牛角的品种。笔者注）体长且形如牛角的，大约相当于今天所谓的“瓠子”。瓠子长圆柱形果实，“最长可达1米”〔13〕。“约腹瓠”当即今所谓的“细腰葫芦”，其得名之由，《本草纲目  菜部  壶卢》李时珍释名曰：“郭义恭广志谓之约腹壶，以其腹有约束也。”〔14〕“壶”与“瓠”，《诗经  豳风  七月》云：“七月食瓜，八月断壶。”毛亨传：“壶，瓠。”〔15〕李氏所说是。“其大者受斛余”之苦叶瓠，即当指用来做容器之“匏”。可见瓠有许多品种，也表明它确是葫芦属植物的类名。
    既然瓠是类名，在具体语境中“瓠’当然也可特指“匏”。如上举《齐民要术》引《广志》之“苦叶瓠”。又如《庄子  逍遥游》：“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16〕此处说用瓠来渡水。《韩非子 外储说左上》：“齐有居士田仲者，宋人屈谷见之，曰：‘谷闻先生之义，不恃人而食。今谷有树瓠，坚如石，厚而无窍，献之。’仲曰：‘夫瓠所贵者，谓其可以盛也。今厚而无窍，则不可之道剖以盛物；而任重如坚石，则不可以剖而以斟。吾无以瓠为也。…”〔17〕此处透露出“匏”的盛物功用。以上例中“瓠’特指“匏”。今研究葫芦文化的学者一般均认为“瓠”、“匏”，上古相通，而并未辨其上古本为类名与种名的关系。
    大约在汉代后，文献中“瓠”作为类名，就有不少音近形异而义同的名称。这正属于单音词音衍而形成双音联绵词的一种语言现象，也即“由单呼变为累呼，形成联绵词”〔18〕。因为“瓠”的双音节书写形式初无定字，故注家对其有误解或疑惑的情况。如《汉书  司马相如列传》：“莲藕觚卢。”颜师古注：“张晏曰：觚芦，扈鲁也。’郭璞曰：‘苽，蒋也；芦，苇也。’师古曰：‘书不为苽芦字，郭说非也。但不知觚卢于今是何草耳。’”〔19〕今按，“瓠”累呼后，字无定形，可写作“觚芦”、“扈鲁”、“壶卢”、“葫芦”等，但其为联绵词，并不可分释。除郭注外，历代对其拆字为释者不乏其人。《本草纲目  菜部  壶卢》李时珍释名曰：‘壶，酒器也。卢，饭器也。此物各象其形，又可为酒饭之器，因以名之。俗作葫芦者，非矣。葫乃蒜名，芦乃苇属也。”〔20〕李氏拆字为释，并来否定“葫芦”，其说不确。但李氏此说影响极大，当今不少学者，尤其是研究葫芦的学者，多有承李说者。夏纬瑛在其《植物名释札记》一书中虽未承李说，但也分字为解，认为葫芦原作壶卢，或单名“壶”，“壶”即“葫芦”，以其形似壶形：“卢”当指矛戟柄之末端膨大而作圆锥体的部分，葫卢之形亦与之相似，故而都有“卢”’名〔21〕。今按，以上诸说均不确，当辨。黄侃从音义两方面系联了瓜、果裸、蒌、果赢、壶卢、骨朵等词，认为它们同属于“果赢”语族〔22〕。今学者多从之。也有学者因此而认为“葫芦”当得名于“圆形”，并从审美学角度探讨其圆形所包含的文化意义〔23〕。今按，从文献记载来看，上古葫芦已有不同的品种，仅用“圆’来该之，则仍不足以概括所有葫芦的显著特征。今陕北方言称人“昏迷”或“大脑思维混沌不清”为[xu lu]，读音与“葫芦”全同，这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思路，疑“瓠’似及其后来的双音节累呼之名如“葫芦”等，当得名于“囫囵、浑然一体”，单呼之为瓠，累呼之为“壶卢”、“葫芦”等。葫芦不管是哪个品种，其共同的显著特征即是“囫囵、浑然一体”。这一特征也正可与有关葫芦的传说故事中所蕴含的文化内涵相吻合。
    “瓠”最初为类名，大约到唐代时，当因其已渐用双音节来表示其类名，故“瓠’渐开始仅指葫芦中长圆柱形的品种，即今所谓的“瓠子”或“瓠瓜”。唐代路德延《小儿诗》：“臂膊肥如瓠，肌肤软胜绵。”〔24〕胳膊为长圆柱形，故可用‘瓠’来类比之。
    《说文包部》：‘匏，瓠也。从包，从瓠省。包，取其可包藏物也。”（本条大徐本作“从包，夸声”，今从段玉裁校改。作者注）“匏”当为瓠属下的一个种名，是瓠的一个变种。匏之所以放在《包部》，如段玉裁所言：“不入《瓠部》者，重‘包’也。包亦声。”〔25〕“匏”，为“瓠”属，从“包”，强调其“包藏”之义。从“包”，之字有“包裹、包藏”义。《说文  勹部》：“勹，裹也。”段注：“今字‘包’行而‘勹’废矣。象人曲形，有所包裹。”〔26〕《说文  包部》：“包，象人裹妊，巳在中，象子未成形也。”〔27〕《说文  包部》：“胞，儿生裹也。”〔28〕《说文  火部》：“饱，毛炙肉也。”〔29〕“炮”是指连毛裹住烧的一种烹饪方式。《礼记  礼运》：“以炮以燔，以亨以炙。”郑玄注：“炮，裹烧之也。”〔30〕《说文  部》：“包，垸巳，x  之。”段注：“垸者，以  和灰垸而也。既垸之，x  之，以光其外也。”〔31〕“匏”从“包”，文献记载中“匏”又主要用来做容器或渡水，字形与字义正可相互印证。《诗经 大雅  公刘》：“执豕于牢，酌之用匏。”郑玄笺：“酌酒以匏为爵，言忠敬也。”〔32〕因匏腹空而大，则浮力也大，故古人佩带它作为“腰舟”，用以渡水。《国语 鲁语》云：“夫苦匏不材于人，共济而已。”〔33〕
    《说文  瓠部》：“瓢，蠡也。从瓠省。”〔34〕《说文》所收“瓢”当指将“瓠”（故从瓠省），更确切地说，指将‘瓠’的一种即“匏”（见上）剖开而制成的容器。扬雄《方言》卷五：“  ，陈楚宋魏之间或谓之箪……或谓之瓢。”郭璞注：“  ，瓠勺也。”〔35〕《论语 雍也》：“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邢 疏：“瓢，瓠也。言回家贫，唯有一箪饭，一瓠瓢饮也。”〔36〕《周礼 春官 鬯人》：“禜门用瓢赍。”郑玄注引杜子春曰：“瓢谓瓠蠡也。”〔37〕又，《庄子  逍遥游》：“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38〕
    ‘瓢”从“票”，从“票”之字有‘轻”义，如《说文 女部》：“嫖，轻也。”〔39〕嫖是一种轻浮的行为。《水部》：“漂，浮也。”〔40〕因轻而浮，今有“漂浮”一词。《火部》：“，火飞也。”〔41〕因轻而飞。《走部》：“（走票），轻行也。”〔42〕“瓢”为剖‘瓠’掏出其穰而做成的容器，其质地轻，故从“票”。至今我国一些地方的农村仍在使用用晒干的葫芦剖开所制成的容器，且承古名，也叫“瓢”，可用来舀水、舀面等。今《汉语大词典》中“瓢”韵第一个义项便是：“瓠的一种。也称葫芦。古代因其腹为樽。”〔43〕并举《周礼  春官  鬯人》“禁门用瓢赍”一例。今按，其实此义中的“瓢”仍指容器，而不是指葫芦这种植物。郑玄注“取甘瓠割去柢”〔44〕，此正说明了其为用瓠做成的容器。《汉语大词典》此释义不确。
    综上，《说文》所收“瓠”当为葫芦科葫芦属中一年生草本植物的古称，其在上古本为瓠瓜的类属名。“瓠”及其双音节累呼的诸名为联绵词，“瓠”得名于“囫囵、浑然一体”。“匏”当为瓠的一个变种，得名于“包裹、包藏”义。在文献中，“瓠”也可特指‘匏”，但二者并不等同。大约唐代时，“瓠”才开始专表今天所谓的长圆柱形的“瓠子”这一品种。“瓢”指用剖开的匏做成的盛舀容器，并非指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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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稿日期：2008-01-02
  作者简介：李艳（1977 -），女，陕西西安人，西安外国语大学汉学院讲师，博士，主要从事汉语史和对外汉语教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