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论中国的葫芦文化
郭肖蕾 ,苏金成
(1.东南大学 艺术学系 ,江苏 南京 210096 ;
2.淮南师范学院 艺术系 ,安徽 淮南 232001)
[摘 要] 中国葫芦文化有着丰富的内涵。葫芦曾被先民推崇到神位祈求生育 ,后来葫芦另有的
“福”、“禄”、“多子”、“平安”的含义被应用到民间美术的各个领域 ,成为受中国大众喜爱的图样。
[关键词] 葫芦;生育;母体崇拜
[中图分类号]J20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9530(2005)04-0093-03
中国的文化源远流长。许多日常所见的东西 ,在中国人眼里都可能具有丰富的内涵 ,比如葫芦。
葫芦 ,又名“瓠”、“匏”、“蒲芦”、“胡卢”等等。有关葫芦的最早的记载见诸于《诗经》中《瓠叶》、《硕人》、《匏中苦叶》、《七月》名篇。这说明中国在很早以前就有种植葫芦的历史。大概就是因为葫芦曾与先民的生活有着紧密的联系 ,它进而进入人类的精神领域 ,成为供人膜拜的对象 ,又随着时间的推移作为中华民族的一种文化情结 ,被应用到民俗生活的各个领域。本文就从葫芦的实用性入手 ,探讨其象征意义产生的根源 ,剖析它深沉的文化负载。
一、实用价值是葫芦文化生长的基础
《诗经·豳风·七月》云:“七月食瓜 ,八月断壶。”就是说 ,七月吃嫩葫芦 ,八月摘下老葫芦做容器。葫芦在古时的用途十分广泛。既可食用 ,又可盛水、酒、食物等。《论语》中孔子形容颜回简朴的生活时说: “一箪食 ,一瓢饮。”侧面反映了那时的人们就是以葫芦作为容器的。
除了做食物做容器 ,葫芦还曾被当做浮具 ,作成葫芦船 ,过江越海 ,又称“腰舟”。流传至今的洪水神话中 ,伏羲、女娲就是躲在一个巨大的葫芦里才逃过灭顶之灾。葫芦作为渡水工具 ,在我国的古代文献里 ,可以找到佐证:
《庄子·逍遥游》 : “今子有五石之瓠 ,何不虑以为大撙 ,而浮乎江湖。”释文曰: “撙如酒器 ,缚之于身 ,浮于江湖 ,可以自渡。”
《曷写冠子·学问篇》 :曷写冠子曰: “中河失船 ,一壶千金 ,贵贱无常 ,时使物然。”陆佃注曰:“壶 ,瓠也 ,佩之可以济涉 ,南人谓之腰舟。”
据说 ,葫芦的实用功能还不止这些。刘尧汉先生在他的《论中华葫芦文化》中说 ,葫芦容器是陶器的天然模型 ,陶容器是葫芦容器的进一步发展。他根据民族志的资料推断:世界上凡远古曾生长葫芦的地方 ,那里的原始先民 ,在使用陶容器之前 ,曾先使用过天然容器 ———葫芦 ,而葫芦容器也就是陶容器的现成模型。我国中原、东北、西北、东南和南方各地出土新石器时代的陶容器如壶、瓶、缸、豆、盆、尊、罐、钵、瓮等形状皆类似葫芦容器。这种观点立足于存在和意识的关系 ,早期的陶器的确是先民对自然产品 ———葫芦的摹仿。
亚里士多德认为: “从孩提的时候就有摹仿的本能。”狄德罗说: “凡是自然所造出来的东西没有不正确的。”人们应该“按照它们本来的面貌表现出来 ,摹仿愈周全 ,愈符合因果关系 ,也愈能使人满意。”所以先民们在构思陶器的器型时 ,采用他们早已熟悉的葫芦的外形是很自然的 ,甚至在装饰陶器的纹样里也可以处处看到葫芦的身影。
二、母体崇拜是葫芦文化的核心
葫芦和先民的亲密关系 ,从考古发掘、历史文献、古代神话都得到确凿的证实。人类学研究表明 ,古代的人们在长期的应用过程中 ,逐渐发现葫芦多子以及其饱满的外形与生殖的某种关联 ,启开了人类蒙昧的思维 ,这才把葫芦与人类最重要的自身生养联系起来 ,产生了葫芦的崇拜。
我国汉族及南方大多少数民族的先民都曾把葫芦看作人类的始祖。佤族的岩画就描绘了葫芦生人的传说。而汉族则有洪水神话 ,其典型母题的形式是:洪荒时代 ,整个人类沉陷在灭顶的滔天洪水中 ,一对兄妹藏在一只巨大的葫芦里 ,人的种族才幸免于难并得以绵延。闻一多认为:所谓的伏羲、女娲 ,不过是葫芦图腾在后来的人格化而已。按神话的解说 ,人类没有彻底绝种 ,全赖葫芦的庇护。
人们对葫芦的崇拜不仅出现在古代神话里 ,也出现在古代文献里。《诗经·大雁· 绵》 : “绵绵瓜瓞 ,民之初生。”这个“瓜瓞”就是葫芦。葫芦在诗里被隐喻为人所由出生的母体。中国各族对母体的崇拜 ,实已外化为葫芦崇拜 ,聚结着人们对生命繁衍的渴望。要知道在那样一个荒蛮的时代 ,要生存下来、维系种族的繁衍是多么困难的事 ! 在生存环境极其恶劣的远古 ,人类平均寿命都很低 ,而“氏族的全部力量 ,全部生活能力决定于它的成员的数目”。 [1 ]
所以人本身的增殖 ,是一切种族、一切地域的人们无法回避的根本性问题。正是因为生殖在先民心中是如此至关重要 ,在人类社会发展初期 ,女性作为生殖载体 ,受到普遍的尊敬。同时 ,女性对人类群体的贡献远远不止生儿育女 ,对老幼的照顾 ,衣、食、住等生产生活的发展 ,女性都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所以人们对孕育生命又辛劳付出的女性自然充满敬意。正如恩格斯所说:“神话中女神的地位 ,表明最早女子还享有比较自由与受尊敬的地位。”可为什么只有女性能承担起生殖的任务呢 ? 这在当时人们的认知水平下 ,是不可能作出合理解释的 ,那就势必将女性的生殖功能及外貌特征加以神化 ,并由此产生出生殖崇拜。这一点从我国许多民族曾经对女性生殖器崇拜的实例中就可以看到 ,比如古代的乞子石。现保存于云南剑川石宝山上的一块怪石过去被当地白族视为女性的生殖器 ,许多不育的妇女前往祭祀 ,以求生子。在西方 ,考古学家在西起西班牙、东至西伯利亚的整个欧陆地区发现的女性雕像 ,都有一个鲜明的外貌特征:巨腹豪乳。(图 1)这些女神像都特别强调寓意生育和多产的乳房和腹部 ,足以表明史前人类对生命孕育这一神秘现象的持续关注。
至于为什么人们又把母体的崇拜转嫁到葫芦的崇拜上来呢 ? 我们就要从主观和客观两个方面来考察了。
首先 ,在原始社会 ,原始宗教算得上是最强有力的社会意识了。原始神祗观念、“巫术”活动十分重要。一般而言 ,凡是人们不能理解的自然现象 ,包括人自身的生理现象都可以归于“神祗”的原因。如打雷是雷神在击鼓 ,地震和山崩是大地之神在发怒 ,就是妇女怀孕生产 ,也以为有某种力量在操纵。总之 ,泛神、万物有神的观念在氏族社会里几乎无处不在 ,并且成为人们用来解释一切现象的理论工具。
正是这种以万物有灵论为基础的原始宗教 ,把魔术图腾主义和自然崇拜交织在一起 ,认为所有有形的以及无形的自然因素、自然力以及自然现象都具有灵魂 ……这些灵魂被转化为无形的“精灵”。这种代表着自然界的“精灵”被赋以人的、拟人的、时常是怪异的形状。人们蓄意使这精灵亲近自己 ,为他们创造了具体的形象 ———付托体 ,并且相信精灵正付托在这些形象内。偶像和灵物就是这样出现的。 [2 ]所以 ,当古人发现处于妊娠期的女性与自己日常生活惯见的葫芦有某种相似之处时 ,他们就相信葫芦也拥有某种神力了。
其次 ,客观方面无疑取决于葫芦自身的特质。
葫芦拥有巨大的容量、为数众多的种子、饱满圆浑的外形以及顽强的繁殖力、生命力。这一切的特性启示着原始人类 ,希望通过崇拜它从而拥有梦寐以求的繁殖力。这就是植物生殖和人类生殖相交感、相互催化促进的巫术信仰。
基于以上这些深刻的心理、意识的原因 ,当人们开始探索人类起源这样深奥的问题时 ,葫芦便被人们置于生殖崇拜的领域 ,成了代表生殖和多产的寓体。
图1 巨腹豪乳
三、在民间艺术中的应用是葫芦文化的延伸随着时间的推移 ,葫芦逐渐摆脱了神性的外衣 ,时光消解了它所承载的原始神秘的观念内容 ,而使它具有一种亲和的力量。生育和多产仍是它最主要的寓意 ,但由于没有被置于一个至高的地位 ,所以对它的应用就显得灵活多了 ,尤其在民间艺术的各个领域。
它出现在民间传说里:
葫芦作为神仙法器 ,成了背在八仙之一的铁拐李肩头的那只葫芦。那里面有饮不尽的玉液琼浆 ,有令人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甚至还拥有可以烧干大海的巨大威力。由于八仙的故事妇孺皆知 ,人们在各种场合用各种形式来表达他们。“暗八仙”就是用八仙的神仙法器来代表神仙本身。
这其中代表铁拐李的就是一只葫芦。
它作为民俗物品出现在中国大众的生活里:
“民间认为葫芦是神仙的用具 ,因此将葫芦挂在门首 ,或者将绘有葫芦里溢出灵气的画挂在堂上 ,认为这样就可以将鬼降服、驱除。” [3 ]
每年端午节 ,人们用五色彩纸折叠成形 ,用剪刀裁或糨糊粘贴而成 ,有圆形、方形、菱形等各种各样 ,下缀彩惠 ,挂于房门上。据富察敦崇《燕岁时记》载: “端午节当天人们将彩葫芦倒贴于门拦上 ,到午后取下丢掉 ,俗谓可泄毒。”
葫芦甚至被用在人们的婚典上。郑玄、沅湛《三礼图》说: “合卺 ,破匏(葫芦) 为二 ,以线连两端 ,其制一同匏爵。”“合卺”就是把葫芦一分为两瓢 ,两瓢相合以象征夫妻“合体”。合卺仪式至今保留在彝族婚俗中 ,在汉族已演化为隐喻性的“交杯酒”。《梦梁录》云: “古婚礼婚合 ,今以双杯彩线连足 ,夫妻传饮 ,谓之交杯”。
它出现在民间艺术的各个领域里:
《瓜瓞绵绵》常见于染织、刺绣、剪纸年画、木刻等领域(图 2) 。匏瓜(葫芦)还泛化为西瓜、南瓜。画面常缀有蝴蝶 ,取于“瓞”的谐音。这是对《诗经》古老的暗喻语言的图解。《集传》曰: “大曰瓜 ,小曰瓞 ,瓜之近本初生者常小 ,其蔓色不绝 ,至末而后大也。”“绵绵瓜瓞”早就造成了人们对子孙的联想。(图 2) 类似的吉祥图案还有《子孙万代》 ,就更为直白地表达了相同的意思。
图2 瓜瓞绵绵
此外 , 《老鼠偷南瓜》图案由六只老鼠与南瓜组成的主题纹样。南瓜与葫芦同属 ,它象征生命老鼠的形象立意在于“子” ,两者的组合含义就非常明显了。
葫芦又因谐音“福”, “禄”,除却求子的寓意以外 ,又作为吉祥物被人们广泛用于各个方面。《万代长春》以葫芦之“蔓”字谐“万”字 ,表达长生不老的意思。(图 3)在民间剪纸、面塑、年画、工艺品中 ,常见四个瓶子配四季花卉为一套的构图 ,其含义是“四季平(瓶)安”。
图3 吉祥图案·万代长春
四、结语
无论从哪一方面说 ,葫芦都算是一个十分完整的“集体表象“,葫芦文化构成了中华民俗文化颇有分量的一部分。它从远古走来 ,承载着神圣的使命 ,又在褪尽神秘色彩之后 ,带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走进千家万户。就像钟敬文先生所说: “葫芦是中华文化中有丰富内涵的果实 ,它是一种人文瓜果 ,而不仅仅是一种自然瓜果。”
[ 参考文献 ]
[1 ]普列汉诺夫.曹葆华译.论艺术[M] .北京:三联书店 ,1973. 58
[2 ]柯斯文.原始文化史纲[M] .北京:三联书店 ,1957. 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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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刘锡诚.象征 ———对一种民间文化模式的考察[M] .北京:学苑出版社 ,2001
[8 ]陶思炎.风俗探幽[M] .南京:东南大学出版社 ,1995
淮南师范学院学报JOURNAL OF HUAINAN TEACHERS COLLEGE
2003年第4期 第5卷(总第20期)
No. 4 ,2003 General No. 20 ,Vol . 5